【财新周刊】激进并购之后 海航掉头

  7月19日,《财富》杂志发布根据2017年营收排出的2018年度世界500强公司排行榜,上一年名列第170位的海航集团有限公司(下称海航集团)榜上无名。如果按海航集团公布的2017年营收总额,它原本应该排在第78位——世界前一百强,一直是海航集团原董事长王健孜孜以求的梦想。

  王健已于7月3日在法国意外去世。作为海航集团的联合创始人,王健结束于57岁的个人命运,有28年与“海航”二字紧紧拴在一起。

  王健生前的职务是董事局董事长,内部管理级别是M15(M即Manager),大他九岁的陈峰是董事局主席,M16。两人之下,职级最接近他们的是董事局副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谭向东,为M12。相比深居简出的陈峰,王健更几乎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但这个没有影子的人,才是近几年来海航集团真正的掌舵人。海航内部广为流传的说法,“不怕陈峰跳,就怕王健笑”,形象地传达了王健因莫测而不显的气质。

  一位2000年前后曾担任海航高管的人士对财新记者解释说,“陈峰有时跳脚,站在桌子上骂飞行员,但发完脾气也就完了;要是王健说谁不行了,陈峰怎么护也护不住。”

  王健个子不高,戴着眼镜,有着厚实的耳垂和手掌,说话慢条斯理,讲究一字一顿的威严感。海航集团网站的董事局领导介绍中称,王健在海航集团25年的发展历程中,起着主导作用———这是陈峰都没有的评价。

  近年来,陈峰的工作重心更多在航空产业和维护政府关系上,而王健成为海航集团资金管控和海内外收购的当家人。他像曾经统治过法国的凯撒一样,穿着没有王冠的白袍为一个帝国奠基,却又在烈火烹油中离去。

  王健在法国意外去世,让中国企业少有的双寡头格局戛然而止。7月7日,海航集团宣布董事局主席陈峰兼任董事长,不久海航集团又证实取消董事局主席一职,陈峰专任董事长,并展开了一系列人事调整。

  7月13日,王健的追思会在海口海航大厦举行,谭向东在会上透露,遵照王健生前愿望,将其所持海航集团的14.98%股权——账面价值约700亿元,全部捐赠给海南省慈航公益基金会。

  王健的照片还留在海航集团网站的集团董事局介绍中,只是他的身份从“海航集团联合创始人,现任海航集团有限公司董事局董事长”改为“海航集团重要创始人,原海航集团有限公司董事局董事长”。

  海航集团也已有了微妙的变化。7月8日下午,海南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毛超峰率调研组到海航集团调研时指出,回顾海航集团25周年发展历程和取得的成就,最根本的经验和启示就是:海航集团靠航空业起步,靠航空业发展,将来要成为世界级卓越企业,依然要聚焦航空业。

  事实上,自2017年下半年陷入突然而至的流动性危机,一直大手笔“买买买”的海航集团就翻转为世纪大卖家。据财新记者统计,今年以来,海航集团已经宣布出售了折合人民币1200亿元左右的资产,主要是地产和金融等非航空板块。王健今年3月曾向财新记者透露,年内海航集团还将有更大规模的资产处置计划,预计全年资产处置金额在3000亿元左右。

  瘦身之际,自7月17日,渤海金控 000415.SZ )、凯撒旅游 000796.SZ )、海航投资 000616.SZ )等“海航系”上市公司陆续停盘半年期满复牌,随即陷入下跌通道。在王健身后,这架仍飞行于雷雨中的夜航班,前程变得更为难测。

  从官员到创业者

  2017年6月,海航集团董事局在巴黎召开的一次专题会议上,王健再一次谈起了海航的发展道路。

  “以前总说海航1000万元起家,其实这是不对的,不能这么讲。一开始,海南建特区,是没有资金成立航空公司,是我们几个创始人来到这里,用现代股份制办起了这家公司,所以说海航不是1000万起家的。”王健强调,海航从成立之初就是社会的,“是我们几个创始人办起来的。”

  王健说这一番话的背景,是对海航股权谁属质疑的反击——尽管在曾经的艰难岁月里,海航也有意无意地对外呈现其国有控股航空公司的肤色。

  海南建省第二年,1989年9月,海南省政府同意投资1000万元,成立全民所有制的海南省航空公司,并于一个月后在海南省工商局登记注册。彼时的海南省百业待举,找不到几个懂航空的人才,只有1000万元启动资金的海南省航空公司既没有飞机,也未取得民航局的民用航空运营合法资质。“找了好几拨人,都没有做起来。”王健对财新记者回顾说。

  一直到第二年,一批具备民航背景的“下海干部”从北京南下海南,这其中就包括时年29岁、从中国民航学院航空经营管理专业毕业后分配到中国民用航空局计划司坐办公室的王健,以及他在民航局同一办公室的同事陈峰和李箐。他们在国家民航局曾经的处长肖增力被任命为海南省航空公司第一副总裁兼党委书记;从民航局到国家空中交通管制局,再到中国农村发展信托投资公司及有中农信背景的中国兴南集团公司任职的陈峰,被任命为副总裁,同时兼任当时海南省省长刘建锋的“航空助理”;王健是运输业务处处长,后被提拔为副总裁;和王健同为民航局计划司科员的李箐担任财务处处长;同时充实进来的,还有在国家计委物价局当过秘书的李先华,以及从海南省安全厅调过来的王进波。担任总裁和法人代表的,是从海南省琼州海峡轮渡运输管理办公室调来的科长蔡新会,他毕业于陕西户县的空军十六航校,是海南省内屈指可数接触过飞行的干部。

  “海航的创业史九死一生。”这是所有人的共识,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回忆。陈峰的说法是,“那真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时代,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时代。”而在王健看来,1991年是他和海航20多年来最艰难的时刻。一方面,海南省航空公司资金短缺,陈峰不得不经常跑到挂有海南省政府世行贷款办公室牌子的老东家中国兴南集团公司要钱。一位当时的创业老人回忆说:“那时候甚至要把钱调出去放贷,差点放丢了一大笔钱,还是王健用了特殊手段把钱追了回来。”但代价是海南省航空公司的“违规理财”引起了省审计厅的注意。另一方面,省里的高层斗争也波及海南省航空公司。

  “省里开常务会议,直接宣布海南省航空公司并入南航。南航的领导也说得明白,陈峰、王健这些人一个都不要。”王健回忆道,“我们这些人等于一下子没工作了。”

  这段被抛弃的时光,陈峰、王健等人极少向外人提及。能从历史资料中查到痕迹的,是彼时成立的五个带“海南”和“航空”名号的公司:由肖增力担任法人代表的海南航空旅游包机公司、蔡新会的海南省航空房地产开发公司、王健的海南省航空进出口贸易公司(下称海南航贸)、王进波的海南省航空实业公司和李箐的海南省航空旅行社。

  “这五家公司都是我们创办的,是我们几个海航创始人自己的公司。”去世之前不久,在一个场合,王健对财新记者几乎一字一顿地说,“我们搞旅游、房地产、贸易,挣了我们的第一桶金。如果不是做海航,我们早就是亿万富翁了。”

  1992年,陈峰、王健等人等到了夺回海航的机会——他们说服海南省政府,对海南省航空公司进行股份制改造。为此,陈峰、王健和懂财务的李箐等成立“股份制改造和737启动领导小组”,秘密设计股改方案,“他们为了避人耳目,甚至跑到北戴河去开会”。

  1992年10月,海南省航空公司股改大会举行,总计募资2.5亿元,122个股东中,发起人股占总股本41.6%,其他法人股占38.4%,内部职工股占20%。原海南省航空公司的净资产评估为1334.0552万元,界定为国有资产,由海南省政府持有,仅占比5.3%。在其时的内部职工股中,陈峰居首,拥有公司股份3.2万股,王健拥有2.8万股。另外,海南航贸、海南省航空旅行社等“创始人自己的公司”也成为发起人。

  在海航官方历史中,这次股改大会表决同意陈峰任公司总裁、法人代表,王健任常务副总裁,日后海航陈王并立的双头政治由此奠定基础。1993年初,新的海南省航空公司完成工商登记,如今的海航集团计算公司成立史,也是从这一年算起。

  1995年9月,海南省航空公司以每股0.25美元向索罗斯旗下量子基金控股的American Aviation LDC发售1亿外资股,筹资2500万美元,从而成为一家中外合资的股份公司。

  1997年2月,海南省航空公司正式更名为海南航空股份有限公司。当年6月,海南航空以每股0.47美元的价格溢价发行7100万股境外上市外资股,成为中国第一家B股上市的航空公司。在上市前后,海南航空的第二大股东、由国资间接持股的海南琪兴实业投资有限公司(下称琪兴实业),通过一系列操作,转为陈王二人实际控股。

  1998年,琪兴实业又静悄悄地作为大股东,成立了一家新的公司——海南海航控股有限公司,这就是海航集团的前身。

  海航集团的筹建,伴随着国有股的一路撤退。海航集团的另一家初始股东海南祥云实业开发有限公司(下称祥云实业)注册于1998年3月,早于海航集团一个月成立,因无法调取工商资料,前传不详,至2001年已更名为海南交管控股有限公司。此后海航集团的股权数度分拆重组,而海南交管控股有限公司作为海航集团长期的最大股东持股70%,其股权结构的转变,是海航集团民营化的关键一步。

  2000年,海航集团承接了海南航贸、祥云实业、海南海航飞机维修公司等的法人股,成为海南航空(后更名为海航控股 600221.SH )的第三大股东,仅次于索罗斯和陈王家族控股的琪兴实业。也是在这一年,借着民航改革重组的契机,海航开始了密集的并购和资本运作:2000年并购长安航空,控股美兰机场;2001年并购新华航空山西航空;2002年,海口美兰机场H股在香港上市。用少量的现金,以飞机等实物作价出资,杠杆撬起一家航空公司,这种做法在海航的收购中屡被复制。尤其是并购原属国家计委的中国新华航空有限责任公司,海航获得了民航业最重要的资产——基地、航权和航班时刻,并由此跳出地区性的局限,向全国扩张。

  2004年7月,为整合旗下海南航空、新华航空、山西航空、长安航空等航空资源,实现由多法人变更为单一法人、在香港上市的目的,海航集团发起设立了新华航空控股有限公司(后更名大新华航空有限公司,下称大新华航空)。借助这个“新筐”以及股权分置改革前中国证监会特批的定向增发,大新华航空成为海南航空的第一大股东,海航集团及关联公司则持续增持大新华航空股份,到2007年11月新华航空控股有限公司更名为大新华航空时,代表海南省政府的海南省发展控股有限公司占股48.61%,海航集团及其关联公司占股32.45%,索罗斯的Starstep Limited占股18.64%——后者还长期是海南航空持股25%的最大单一股东。索罗斯其实在2011年时就已退出海航,但大新华航空目前的股权结构中,Starstep Limited仍持股9.57%——索罗斯虽离场,曾经将他跟海航联系在一起的外壳仍在。王健向财新记者证实,索罗斯的股份已为陈峰、王健等海航高管所收购。

  在外界不知不觉中,私有化的海航集团完成了对海南航空的控股,虽然其名义上的实际控制人是透过大新华航空间接作为单一第一大股东的海南国资。

  在海航集团的发展历程中,还有一个绕不开的人物——在海航内部被称为“老巴”的印度人Bharat Bhise。海航高管们告诉财新记者,Bharat Bhise是海航合作多年的老朋友,1995年就是他帮助海南航空引入了索罗斯,成为索罗斯投资海航的代表,担任过海南航空的董事。在此后海航集团的大手笔海外收购中,Bharat Bhise和他在香港注册的私募股权投资公司Bravia Capital频频作为财务顾问出现。

  更重要的是,“老巴”曾是海航集团最大的个人股东,他通过香港千江源投资公司和Pan-American Aviation两家公司,间接控制过海航集团29.155%的股权,2016年初这笔股权转给了北京商人贯君。在接受财新记者采访时,王健称,Bharat Bhise和贯君都是替包括他在内的海航集团高管代持,2016年底,Hainan Cihang Charity Foundation在纽约注册成立后,这部分股权已经转予这家公益基金会。

  2017年7月24日,海航集团公布了一份直接穿透至自然人的股东名单:王健持有海航集团14.98%股份,与陈峰持股比例相当,两人并列为最大个人股东;海航集团的实际控制人为两个公益基金会——在美国注册的Hainan Cihang Charity Foundation(持股29.50%)和在海南注册的海南省慈航公益基金会(持股22.75%)。两个慈善基金会所持股权最早来自海航工会捐赠的股权,之后陈峰、王健等创业团队又数次向两家基金会捐赠海航集团更多股权。除两家公益基金会及仅持0.25%股份的海南航空外,海航集团其余股份由陈峰、王健等12名董事高管持有。12名个人股东之前曾公开承诺,在离职或离世后向基金会捐赠其所有股份。

  “每位高管都会被赠与一定的股权,你享受收益,但在你离世的时候这股权要捐回慈航基金会,这样才会生生不息,这才是海航的特色。”王健说。

  7月13日,在海口海航大厦举行的王健追思会上,谭向东在会上宣布,遵照王健生前愿望,将其所持海航集团股权全部捐赠给海南省慈航公益基金会。消息人士称,海航内部粗估,这部分股份目前的账面价值约在700亿元人民币以上。

  “王健是股权捐赠的倡议发起者,死后将海航集团的股权捐赠给公益基金会,是他的一个发愿。因此在追思会上宣布捐赠,是还了他的这个愿。”海航集团人士对财新记者称,早在2015年12月,王健就签署了股权捐赠承诺书,此次在追思会上宣布的股权捐赠,也事前跟王健的家属沟通过,后续还有一系列法律程序要走。

  激进的并购者

  世界500强中不断靠前的排名,是王健一心追寻的圣地。在2013年的一次内部会议上,王健描绘了他心中的理想:“如果海航以每年44%的速度,增长20年,到时应该有一两万亿元以上的收入了⋯⋯但是,海航人不能满足于这个增长速度,我们要完成一个伟大的目标。”到2017年7月,海航集团以530.353亿美元的营业收入,登上《财富》杂志世界500强榜单第170位,排名较上一年的353位大幅跃升183位。2017年6月面对集团高管讲话时,王健还在号召大家往前冲:“时间紧迫,海航到了进入世界前一百强乃至前十强的关键时刻!”

  彼时的王健或许已经想到,进入世界前一百强的目标很快就能达成。继2016年报表资产突破1万亿元后,海航集团的资产规模2017年又获得迅猛扩张。根据2018年4月27日海航集团公布的一份审计报告,截至2017年底,海航集团报表内总资产为1.23万亿元,同比增长21.31%;2017年海航集团营收总额达到5870.99亿元,同比大增220.81%。

  7月19日晚,《财富》杂志发布新一年度世界500强公司排行榜,有创纪录的120家中国公司上榜。根据2017年的海航集团营收总额,它应该排在第78位。

海航
2018年7月5日,海南海口,海航集团总部的公司旗帜继续降半旗,对已故董事长王健表示哀悼。

  事实上,海航集团还有大量的表外资产。2017年11月时,谭向东对包括财新记者在内的媒体透露,海航集团拥有1万多亿元的表外管理资产,当前整体资产规模为2.5万亿元。

  过去几年,海航是中国企业“走出去”最激进的一个,根据财新多方确认的数字,其海外收购资产在800亿美金左右,而同期“走出去”加速的安邦海外投资是200多亿美元。“我在会见法国议会议长时,他说在巴黎召开议会的时候,一天到晚讨论海航,讨论海航到底是干什么的,是不是又一个金币怪兽?”王健在2017年6月董事局会议上引用的这个例子,形象地说明了海航在外的形象。

  事实上,作为一家野心勃勃的多元化经营公司,海航集团早就以不停的融资和并购出名,只不过21世纪前一个十年它的主战场在国内——它的发展逻辑简单而有效:通过融资收购,再将收购来的资产和股权抵押获得融资,再收购,再融资,资产价格不下跌,融资链条不收紧,这个循环就能一直持续下去。如前所述,2000年前后,站在起跑线上的海航集团借着民航改革重组的契机,开始了密集的并购和资本运作:2000年并购长安航空,控股美兰机场;2001年并购新华航空和山西航空;2002年,海口美兰机场H股在香港上市。通过并购,海航完成了航线网络覆盖,是第一家开拓国际航线的地方航空公司,到2006年已拥有宜昌机场潍坊机场东营机场大同机场安庆机场等八家机场,成为仅次于三大航的第四大航空集团。

  但资产规模虽大,这家集团的公开利润在2016年底不过20亿元,多年来,不时身处惊涛骇浪。2003年“非典”疫情和2009年金融危机,都曾被外界视为海航集团财务上的黑暗时刻,市场亦一再对它发出悲观的预言。如同王健在内部所言,“十几年前,就有人说海航资金链断了,海航要出大事了,基本上三五年来一次”。但在陈峰、王健两位领航人的掌控下,这家公司似乎具备神奇的自我延续能力,从银行贷款、政府注资到上市公司定增,再到P2P融资,各路资金来者不拒,不断延展自己收购的触角,成为一家早已跨越航空主业的多元化帝国。

  进入21世纪第二个十年,仍身处全球金融危机余波的国际资产价格低迷,国家和银行又鼓励中国企业“走出去”,海航如虎添翼,走上了海外并购的大舞台。2010年,海航集团以1亿美元并购澳大利亚Allco集团航空租赁业务,以3000万美元收购土耳其飞机维修公司myTECHNIC的60%股权;2011年的并购势头有增无减,资产规模超2600亿元,最醒目的是以10.5亿美元并购世界第五大集装箱租赁公司GE Seaco,成为当年全球最大并购案。

  也是从这一时期开始,性格更有进攻性、在国际资本舞台更长袖善舞的王健,掌握了海航集团内最大的话事权。每个企业总会从掌舵人身上取形上色,海航集团这种向前飞的速度,来自王健的传道。在2013年1月的一次内部讲话中,王健解释了海航跨越式发展的方法论:“我曾同李光荣探讨过一个问题,他说金融界里有一句至理名言,意思是只做加法,不做减法。他说金融界有个共识,能有1%的增长就很高兴了,因为企业没有倒退,当企业出现负增长的时候就会有大问题。”李光荣是资本市场“特华系”掌门人,是上市公司精达股份实际控制人,曾任华安财产保险有限公司董事长和由海航集团控股的渤海国际信托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2018年4月因涉嫌行贿罪被长沙市望城区检察院批准逮捕。

  充分利用资本市场的功能来壮大自己,是海航高速发展的惟一秘密。在海航内部,王健曾以佛教用语,将之总结为“真空生妙有”。

  2016年10月,在一次集团高管研讨班上,王健称,现代社会就是信息文明,而这个信息文明就是“实中有虚,虚中有实”,“比如我们用了信息文明时代的思维方式做租赁,我们没有租赁,但讲了一个租赁的美妙传说,用现代工业文明的资本运作加上美妙的传说,我们乘上了快板车”。

  近年来,海航集团更是几乎在地球的每个角落都插上了旗帜,从老牌的德意志银行、英国耆卫保险公司到全球排名第五的CIT飞机租赁公司,从著名的希尔顿酒店、卡尔森酒店管理集团到世界500强、全球最大的IT分销商英迈国际,从世界最大的地面货运服务供应商瑞士国际空港服务有限公司到世界最大的免税品零售商Dufry,涉及飞机租赁、航空公司、机场、物流、酒店、商业、银行、保险、基金管理等诸多板块。

海航
近年来,陈峰的工作重心更多在航空产业和维护政府关系上。

  与此同时,其债务规模也越滚越大。根据海航集团公布的财报,2016年末其总资产1.02万亿元,负债6034亿元,负债率约60%,比2015年还有所下降;到2017年末,海航集团报表内总资产1.23万亿元,总负债7400亿元,负债率还保持在不到60%。但实际上,海航集团的所有者权益中也有大量融资,比如通过信托融资。仅从报表看,2016年时实际归属于海航集团母公司的净资产仅有847亿元。

  对于海航规模和债务同步越滚越大,王健曾多次做过一个形象的比喻。“你看这个八卦阴阳鱼,停在这里,白是白,黑是黑。把它转起来,你们再看是什么颜色?那就是灰色。”一位海航原高管向财新记者解释说,“转起来就是海航要做的事情,要让你看不清。”

  漩涡中的领航员

  从2015年到2017年上半年,海航以全球大买家面孔吸引关注。但到2017年底,这家依靠杠杆融资并购、总资产已经超过1.21万亿元的庞然大物,突然进入了资金链岌岌可危的雷雨区。

  事实上,自2017年起,海航的不确定性一直在增加。

  “大家也都知道,海航现在成了全国、全世界人民的焦点。”2017年6月27日,海航集团董事局专题会议在巴黎召开,王健以此作为开场白。这次会议讨论了海航面临的形势,尤以舆情为重,其时海航的发展道路和姓氏之谜,正为外界热议。一个月后,海航以慈航基金会对外界的疑惑作出了回答。

  “古根海姆、洛克菲勒、比尔·盖茨、巴菲特,这些人没有一个在捐赠后不写自己名字的。”在这次董事局专题会议上,王健列举了热衷慈善的这些在世或已不在世的全球商业巨子,称海航的信仰在他们之上,“海航没有写陈峰,没有写王健,我们是HNA(海航的英文缩写)慈善基金,HNA是一个符号,是一个伟大佛陀的符号。”

  “轻舟已过万重山。”他在会上仍然信心十足,“海航能够在复杂的情况下到达彼岸。”不幸的是,在他还未带领海航到达彼岸前,死神已经带走了他。

  让海航真正陷入流动性困境的,不是舆情,而是监管压力。2017年6月22日,财新曾独家报道,银监会要求各家银行排查包括万达海航复星浙江罗森内里在内的数家企业的授信和风险分析,排查对象多是近年来海外投资比较凶猛、在银行业敞口较大的民营企业集团。但王健否认海航集团受此影响,他表示真正带来危机的是2017年八九月发改委收紧海外投资政策,“海外投资的资金来源一下子就断了,我们还有几百架飞机订单呢”。

  不管是什么原因收紧了海航集团的资金链,2017年底,海航集团的融资环境突然恶化。2017年11月2日,海航集团旗下子公司海航国际发行一笔期限364天的3亿美元债券,利率高达8.875%,这是有史以来中资公司对一年以内期限债券提供的最高利率,市场哗然。当月底,标准普尔将海航的信用评级从B+调至B,并表示“将密切监测海航集团进入资本市场和融资成本的情况,以决定是否有必要采取进一步行动”。

  中信银行也对外公开披露,因海航集团暂时出现流动性困难,海航控股在中信银行的商业承兑汇票出现兑付困难,该行对此表示关注,并正与海航集团协商解决方案。

  接近海航内部人士向财新记者透露,2017年下半年,海航确实出现过银行贷款逾期,不过后续资金在贷款到期后一两天内就跟上了。但由于到期债务正在增多,情形也变得越来越难以应对。

  2018年1月18日,海航集团董事局主席陈峰对路透社首次承认公司出现流动性难题,但他同时强调,海航能够解决现金短缺问题,今年将继续获得银行及其他金融机构的支持。事后,海航宣布获得中信银行提供的200亿元授信支持,以及天津保税区向海航集团旗下天津航空4亿元的增资。

  但到2018年2月,市场开始流传,海航集团拖欠了数额巨大的油费,包括中国航空油料集团公司约30亿元人民币的款项。3月14日,民航局相关负责人对财新记者证实,由于海航集团旗下航空公司拖欠航油、民航发展基金等费用,民航局已约谈海航集团,并敦促其尽快清理资产以缴足欠款。

  “民航局对此高度重视,局领导亲自召见海航集团。”上述负责人表示,海航集团拖欠了较多费用,影响到产业链上下游公司的利益,但民航局未采取强制性措施,“因为航空公司运营是否正常还牵涉到公众利益。”到3月下旬时,海航方面向财新记者证实,航油等欠款已经结清。

  海航不得不频频出售资产以缓解债务压力。根据海航集团7月30日发布的公告,截至2018年6月底,海航集团及其子公司今年上半年已经累计售出资产约600亿元,超过海航集团上年末合并报表净资产的10%。不过,据财新记者统计,今年年初以来,海航集团公开宣布出售的资产规模已经超过1200亿元,部分交易或尚未完成交割。王健今年3月曾向财新记者透露,年内海航集团还将有更大规模的资产处置计划,预计全年资产处置金额在3000亿元左右。

  海航集团今年以来出售的最大一笔交易是抛售希尔顿酒店股权。3月1日至4月下旬,海航集团相继出售其持有的希尔顿全球酒店集团控股有限公司(下称希尔顿酒店集团)旗下三家上市公司的全部股份,共计套现约83.45亿美元。海航集团于2016年10月耗资65亿美元从黑石集团收购了希尔顿酒店集团25%的股权并成为第一大股东。

  在国内,2月13日和3月9日,海航旗下港股公司香港国际建投(00687.HK)相继出售了其2016年11月至2017年1月购入的三宗香港住宅地块,共计回笼资金223.2亿港元。3月12日,海航基础 600515.SH )也公告称,拟将旗下两家地产公司以19.33亿元的价格出售给融创中国(01918.HK)旗下子公司。5月2日,海航投资( 000616.SZ )公告称,已与闽系房企福晟集团的子公司上海劢叵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签订合作协议,拟将控股子公司海航投资集团上海投资管理有限公司100%股权及债权进行转让,交易总价为29亿元。

  除了出手能较快找到下家的地产资产,海航集团也处置了多宗金融资产。最引人关注的是对德意志银行股权的出售。2017年2月至5月时,海航集团在二级市场耗资约34亿欧元购入德意志银行约10%股份,一度让海航集团在海外财金圈声名大噪,但2018年以来,该公司已经数次减持套现手中德意志银行股份。4月23日,海航集团在提交给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的监管申报文件中表示,其在德意志银行的持股比例降至7.9%。此前的2月中旬,海航已经将其股权比例从约9.9%降低至8.8%。若按两次出售时的市值计算,海航套现至少超过4亿欧元。

  自3月份以来,海航集团已经先后卖出其在华龙证券广州农村商业银行(01551.HK)、长安银行皖江金租(834237.OC)、永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的全部或部分股份。7月31日,新光海航人寿保险有限责任公司(下称新光海航人寿)披露的一份变更公司股东公告也显示,其主要股东之一海航集团决定全面退出。新光海航人寿成立于2009年3月,由海航集团和中国台湾的新光人寿共同出资设立,注册资本5亿元,二者各出资2.5亿元,分别持股50%。8月1日,中国人民银行上海分行官网发布公告,决定注销海航集团旗下信用风险管理解决方案提供商渤海征信有限公司的征信业务经营备案,原因是“公司业务调整,主动申请退出企业征信业务备案”。

  随着陷入流动性漩涡的海航集团密集出售资产,在海航内部,非航空主业的子公司如今处境尴尬。早前的3月19日,海航已经将原有的现代物流板块和实业板块合并,统一为物流板块。年初时,海航将其在2017年3月成立的新业务板块——新传媒集团也并入了科技板块。目前,海航集团内部架构已经从最多时的七个业务板块变更为目前的四个板块,分别为海航航旅海航物流海航资本海航科技

  在海航集团7月2日向淡马锡卖出瑞士航空配餐公司佳美集团(Gate group)部分股权的同一天,澳大利亚汽车零售和物流公司AHG公告称,海航集团确认终止对AHG冷链运输业务的收购,该笔收购可能是海航集团此前以全球大买家身份宣布的最后一笔收购。2017年11月23日,海航澳大利亚全资子公司宣布以4亿澳元(约合19.57亿元人民币)收购AHG冷链运输业务。在生鲜冷链物流在中国快速发展之际,这原本是桩广被看好的收购。2017年,AHG营收达到60.82亿澳元,税后净利润5.55亿澳元。

  沧海横流,惊涛拍岸,对于自己主导的大手笔并购和从大买家到大卖家翻转的局面,王健本人也有反思:“我们太激进,太高调,在大富贵的变化面前没有守住本心。”

  对仍身处激流之中的海航集团而言,变化是一个永恒的主题。2016年,海航集团颁发了“荣膺世界500强荣誉奖项”的通令,对突出贡献的个人进行表彰,王健与陈峰一起,被授予海航集团“终身创业领袖”。王健的离开,势必在海航集团留下一个亟待填补的空洞。对海航集团而言,适应王健的离开,就是适应变化本身。

  王健离世后一个月里,海航集团的一些动态已经代表着某些微妙的变化。7月8日,海南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毛超峰到海航集团调研暑期航空业运行情况。毛超峰指出,海航集团是海南改革开放的一块“金字招牌”,回顾海航集团25周年发展历程和取得的成就,最根本的经验和启示就是:海航集团靠航空业起步,靠航空业发展,将来要成为世界级卓越企业,依然要聚焦航空业。他说,海南省委、省政府对海航集团发展有信心,希望海航集团上下同心,按照既定方案解决集团目前遇到的发展问题,省委、省政府支持海航集团聚焦航空主业,健康发展。

  重新聚焦航空主业,在王健生前大手笔、多元化并购的海航集团也变得低调起来。7月19日《财富》杂志公布的2018年世界500强榜单上,本应排名第78位、提前实现王健进入世界前一百强目标的海航集团的名字悄然隐去。海航集团公关负责人仅对财新记者回应称:“我们做好经营,扎实工作。”■

  注:本文刊发于《财新周刊》2018年第32期,原题为:海航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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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2018-8-14 1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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