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网封面】广东振戎黑洞


2018年9月,广东振戎能源有限公司(下称广东振戎)党委书记兼董事长熊韶辉为申请出境批件,向母公司珠海振戎有限公司(下称珠海振戎)提交了一份邀请函。这份来自“世界华人协会”和“世界华人基金会”的邀请函称,近期需请熊韶辉“到香港、迪拜与我们的合作伙伴见面”,理由是对方对重组广东振戎意向明确,已在国外市场聚集资金。

  熊韶辉的出境申请被拒。“我们不了解邀请方的背景,对他们为广东振戎准备的回春秘方也毫不知情。”珠海振戎相关人士对财新记者表示,“广东振戎不可能起死回生了,它财务上已经完全失控了。”

  2017年,国家审计署对总部位于澳门的央企南光(集团)有限公司(下称南光集团)进行例行审计,发现2015年与南光集团合并重组的珠海振戎旗下子公司广东振戎存在巨额债务问题——截至2017年4月,广东振戎已发生银行欠款逾期215亿元,188亿元资金去向不明,企业经营停摆,无实质可变现资产。知情人士向财新记者透露,审计署随即启动对广东振戎的专项审计,发现了更多广东振戎虚构贸易背景套现等问题,坏账的数字至今还在不断攀升。

  珠海振戎是一家有几分神秘色彩的央企,其子公司广东振戎,公开资料和真实的状况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在给财新记者提供的一份材料中,该公司自称“已成为国家在军工能源领域走向世界,服务国家在世界热点地区、热点问题的战略支点企业”,“我国最早面向印度洋、太平洋‘两洋’的战略千亿级规模企业”。

  公开资料显示,2010年广东振戎贸易额188亿元,销售和代理收入105亿元;2011年贸易额325亿元,销售和代理收入183亿元。之后两年,广东振戎的这两项数据激增——2012年贸易额615亿元,销售和代理收入447亿元;2013年贸易额猛增至1052亿元,位列中国企业500强第185位。

  但珠海振戎相关人士告诉财新记者,广东振戎从2012年到2014年约2000亿元贸易额,主要品种为燃料油,“但所有的燃料油贸易都没有真实的贸易背景,仅以融资为目的。”另一信源甚至认为,2010年后广东振戎的贸易大部分是假的。

  从2009年底贸易额刚过百亿元到超过千亿元,广东振戎仅用了四年时间。但很快又坠落下来——2014年7月底广东振戎资金链断裂,停止偿还银行利息,到彼时广东振戎当年的贸易额也已达到600亿元。

  在诸多的银行诉讼中,藏着广东振戎真正的体温表。财新记者获得的一份资料显示,截至2018年3月,广东振戎及下属子公司的债务涉及30家金融机构的50余家分支行,未能归还的贷款及欠息超过160亿元,另有以对外担保形式存在的或有债务约130亿元,两项合计约有300亿元的窟窿。

  这还远非全部,水面下的坏账不逊于此。广东振戎的一家债权方表示,前述约300亿元贷款和担保,仅是广东振戎及境内子公司在国内金融机构的欠款,还有一些曾向其提供借款以致被拖进泥潭的国内企业,其中非金融机构借款及各种大额应付约60亿元。广东振戎的境外子公司也尚有巨额欠款。材料显示,仅注册于香港、目前正在清盘的荣龙国际投资有限公司(下称荣龙国际),中国银行番禺支行在其中主张的债权为2.6亿港元;中国工商银行珠海唐家支行主张的债权更多达138亿港元,但吊诡的是因工行方面拿不出那么多借款合同,目前香港破产管理署仅认定有效债权为41亿港元,最后荣龙国际的债务是多少还有待清盘官核查。

  以各债权方现有的调查手段,这些资金的详细去向仍是迷雾重重。一位债权方负责人介绍,这些资金通常以票据背书转让的方式不断换手,“每张汇票上都有三四十个背书,这就意味着资金在境内外三四十家企业中不停地转让,根本就没法追到终点,审计机构至今连一笔资金的去向都没法查清楚。”

  珠海振戎相关人士向财新记者透露,广东振戎资金账面上的大致出处,一是境外,包括广东振戎的境外子公司荣龙国际,及一家身份难辨的香港公司瑞华资源有限公司(下称瑞华资源),其中前者以应收款的形式在广东振戎账上留下了70亿元的欠款;还有一个去向是浙江商人谢云,这个神秘人物隐身于数额庞大的壳公司,其中部分壳公司显示为广东振戎的下游企业,以应收款的形式在广东振戎账上形成了上百亿元欠款。

  就连这个资金流向的朦胧轮廓,也十分可疑——数个相关方表示,广东振戎的账目“假得不能再假了”。为了弄清谢云把钱投向了何方,广东振戎还成立过清查小组。在广东振戎摸排到的零星版图中,谢云的一个资金去向是投拍了52集反腐热播剧《人民的名义》。但电视剧的发行人又对财新记者否认。

  在货币政策宽松的背景下,一个并不理性的企业掌舵人,急切地寻求进入巨人世界的方法,吸引了各路炼金术士。在广东振戎的财务自毁之路上,除了数百亿元未知去向的银行贷款,还有诸多未解之谜。

  曾经的风华

  作为广东振戎的董事长,熊韶辉授予自己另一种身份。广东振戎坏账暴露后,一位曾与熊韶辉接触的人士回忆,第一次见面时,熊韶辉一开始就大谈自己的“特殊使命”,“我告诉他,我是代表组织跟他谈话,让他说话务必提供证据,以后他没再提此事。前几年他还穿着将校服到处晃,现在不敢了。”

  接近熊韶辉的人士称,熊韶辉喜欢标榜交结的要人名字,“他嘴里都是大人物,那都是虚的。他只能用另一种方式补充自己的光环,那就是号称他是为国家做事的,企业是有使命的。”

  现年52岁的熊韶辉出生于云南大理,广东外贸学院(现广东外语外贸大学)毕业后到原国家外经贸部工作,历任外经贸部贸管司进口处处长等职,曾是该部最年轻的处长,参与过中国加入WTO进程。

  2002年,36岁的熊韶辉离开国家部委,加入同乡杨庆龙麾下的央企珠海振戎,创办了广东振戎能源有限公司。

  杨庆龙和珠海振戎是一个传奇。1994年,经国务院、中央军委批准同意,自称“杨疯子”的杨庆龙创办了珠海振戎,直属国防科工委。通过军品易油的方式,珠海振戎在伊朗开拓了长期、稳定的原油供应渠道,成为中国四大原油进口企业之一,这也是其被外界称为“中军油”的由来。1999年,在军队脱离商海的背景下,珠海振戎转为中央直属企业,2003年划归彼时成立的国务院国资委,成为196家央企中的一员。

  “广东振戎建立时推多元化,想探索一下市场化道路,珠海振戎给广东振戎投了约3000万元,就推了城镇燃气这个试点项目,很快占领了广州的燃气市场。”广东振戎一位高管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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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5月21日,广东外语外贸大学经贸学院,84级校友熊韶辉与学生分享经验。如同他的名字一样,广东振戎董事长熊韶辉对逝去的年代怀有热爱。2009年,他提出了争取五年内做到世界500强的目标。

  2002年广东振戎成立时,珠海振戎约占88%的股份,熊韶辉等几位高管以现金出资占其余股份。珠海振戎相关人士介绍,当时广东振戎恰好可租用广州九丰燃气有限公司的网络,但熊韶辉并不满足于此,自己投资建加气站、码头和门店,当年就占有广州市场七成份额,“年收入一度到20多亿元,不过净利润只有千万。”

  其后不久,国资委要求央企主业清晰,主辅分离,广东振戎的燃气业务被剥离了出去。相关人士称,广东振戎刚成立时缺乏信贷资质,珠海振戎在前三年曾提供了3亿元的担保,但杨庆龙认为担保有风险且利润率不高,于2006年卖掉这块业务,熊韶辉等高管也不再持有广东振戎的股份。

  剥离燃气业务后,广东振戎从珠海振戎承接了燃料油贸易业务。相比拥有固定下游和固定利润的进口原油业务,燃料油因不保底,市场风险不确定,但从未做过燃料油业务的熊韶辉敢于豪赌。“他就是‘熊大胆’,一下子就进口了八条船的燃料油,当时伊朗燃料油的含硫量、标号与国内的都不匹配,他就敢做,好在找到了买方,赌博成功了。”相关人士称,2007年广东振戎的燃料油团队只有30多人,收入几十亿元,到2009年,已经增长到百亿元的规模,团队也扩张到300多人。

  冲刺的准备

  如同他的名字一样,熊韶辉对逝去的年代怀有热爱。

  “熊韶辉有几个特点,第一是英雄情结,想当英雄,想做老大;第二,看重战略,不看重战术,就像下围棋一样,想先把大格局做起来,再往里填子,最后又填不起来。”一位熟悉熊韶辉的人士称。

  熊韶辉渴望在高等世界里发光。2009年,广东振戎年营收首次突破100亿元时,熊韶辉提出了争取五年内做到世界500强的目标,这就意味着广东振戎的年营收至少要超千亿元。

  熊韶辉的激进思路在播种后迅速发芽。2009年,广东振戎开始增资扩股。由于无法查阅到广东振戎的工商内档,其股改路径不详。可见的资料显示,2012年后,广东振戎注册资本3.88亿元,珠海振戎持股从88%降至44.3%,北京定达投资有限公司(下称北京定达)持股5.7%,海南利津投资有限公司(下称海南利津)持股35%,北京摩亚讯科技有限公司(下称北京摩亚讯)持股15%。据悉,后三家公司实际出资5000万元,增加的权益也是利润转增为股本。

  珠海振戎相关人士称,海南利津和北京摩亚讯为一致行动人,两家合计持股50%。珠海振戎虽是单一大股东,但在人事、投资等方面都没有话语权,新进股东拥有否决权,因此珠海振戎就再未将广东振戎并表。据他称,杨庆龙并不欢迎熊韶辉找来的海南利津和北京摩亚讯入股,有次还当着对方的面,借着酒劲摔盘子以泄不满。

  除了大股东珠海振戎的央企背景,其余三个股东穿透下来皆是个人持股,它们的实际背景远比表面更为错综复杂。

  海南利津的法人代表为夏英炎。2011年的一份简历显示,夏英炎曾任海航集团(香港)有限公司总裁助理,时任海南美兰国际机场股份有限公司驻港业务经理。数位广东振戎人士表示,海南利津实际出面人为赵旭光。不过,赵旭光对财新记者表示自己跟海南利津无关。

  赵旭光和熊韶辉同毕业于广东外语外贸大学经济贸易学院,二人皆为该院校友会常务理事。赵旭光1983级毕业,是比熊韶辉高一年级的师兄,早年也有国家外经贸部的工作经历。

  2012年7月2日,赵旭光出任资不抵债并被质疑持续经营能力的港交所上市公司泰山石化(01192.HK)主席兼执行董事,接替有“民营油王”之称的泰山石化创始人蔡天真。蔡天真早年在“福建油帮”中名震一时,后又成为新加坡最大的私营船王。泰山石化成立于2002年,主要从事石油产品供应、运转及仓储服务,拥有亚洲最大的油轮船队之一,及泉州的一家造船厂,并曾是香港商品交易所2008年的创始股东。其后泰山石化经营亏损严重,2012年6月19日暂停股份买卖,市值跌至仅19.2亿港元,遭致股东华平创投的入禀申请清盘。泰山石化的委任公告介绍,赵旭光在公司并购、重组及商业纠纷处理上有近20年经验,担任2008年注册成立的中国富强基金会联席主席。

  赵旭光临危受命仅半个月后,2012年7月17日,泰山石化公告称,已收到广东振戎收购其控股权的投资提议,广东振戎将以1.5亿-2亿港元认购新股至持股量不低于泰山石化已扩大股本的51%,并向其石油仓储业务提供3.2亿美元的过渡性融资,及动用11.3亿港元用于收购华平创投所持泰山石化约10%的股权。

  “熊韶辉与泰山石化创始人蔡天真认识多年,当时熊韶辉的想法是很便宜地买个壳,装入资产,让股价上涨。”珠海振戎相关人士称。

  这时来到熊韶辉身边的,还有行踪飘忽的谢云。现年53岁的谢云,隐身于广东振戎的另一个新股东北京定达身后。层层穿透后,北京定达的大股东为张旗持股80%的“北京中电华通系统工程技术有限公司”。张旗是北京齐致律师事务所律师,在数个案件中作为谢云代理律师出现。相关人士证实,张旗为谢云的“御用”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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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

  谢云对广东振戎的价值,在于他控制的数量庞大的壳公司资源。其中部分壳公司用于跟广东振戎开展贸易——仅注册于上海的、以上下游形式出现在广东振戎账面上的壳公司,就多达数十家,它们通常为“贸易公司”的形式,其中荣坤特创龙襄禾祺庄溢复戎兢辰等公司显示为广东振戎的上游供应商,循通殷昌原舰戎威诺升等为下游公司。如同蜘蛛一样,谢云身处这些庞大的壳公司中央。

  “广东振戎为了做大体量,造成了对贸易对手即谢云控制的壳公司的依赖。”一位广东振戎人士对财新记者说。另一位珠海振戎负责人则补充说,谢云的作用,还在于帮助广东振戎把应收账款做大,“钱回不来,必须有应收账款把它平衡掉”。

  千亿贸易额真伪

  2012年原本对广东振戎是一个挑战。这年1月,因与伊朗的石油贸易,广东振戎与母公司珠海振戎一起受到美国为期四年的制裁,它们无法获得美国出口牌照、美国进出口银行的融资以及来自美国金融机构超过1000万美元的贷款。

  但经营数据显示,制裁不但对广东振戎没有造成负面影响,2012年反而成为广东振戎业绩腾飞之年。2012年其贸易额615亿元,销售和代理收入447亿元,分别同比上升89.2%和144.3%。2013年广东振戎贸易额超过千亿元,熊韶辉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排名。事后证明,他带领广东振戎走的,是一条涉足不得的歧途。

  在燃料油业务中,广东振戎“纸面上”的主要上游企业为商品贸易商摩科瑞能源贸易新加坡有限公司(Mercuria Energy Trading Pte.Ltd,下称新加坡摩科瑞)——相关单据显示,2010年5月至2014年,广东振戎通过“与新加坡摩科瑞开展相关贸易”,共获取国际信用证项下资金约800亿元。之所以是“纸面上”的,是因为这些贸易合同和单据很可能是伪造的。

  总部位于瑞士的摩科瑞成立于2004年,创始人Marco Dunand和Daniel Jaeggi,是日内瓦大学的同学,并同在谷物贸易商嘉吉(Cargill)工作,他们仅用十年时间就将摩科瑞发展成全球第四大大宗商品贸易商,主要从事原油、成品油、石化产品、液化天然气、电力等能源产品和二氧化碳减排指标的实货及衍生交易,2017年营业收入达1040亿美元。

  广东振戎和新加坡摩科瑞发生“纸面上”的密切贸易期间,熊韶辉的另一位校友石锦波在摩科瑞担任要职。石锦波现任新加坡摩科瑞副总裁,财新记者能查询的资料显示,最迟于2010年,石锦波就在新加坡摩科瑞担任主管。2012年8月,石锦波出任新加坡摩科瑞董事并负责一个燃料油贸易的部门(Fuel oil trading desk)。珠海振戎人士介绍,这个部门相对封闭和独立,除石锦波外还有四名核心成员,有一名财务人员专门处理燃料油的融资问题,“只要石锦波签字,公司就认可”。

  2012年正是广东振戎贸易额飞跃式攀升的一个临界点。为了厘清广东振戎跟摩科瑞巨额燃料油贸易的真假,珠海振戎曾聘请一家外资调查机构。相关调查报告显示:“如果说是欺诈性贸易,没有人感到吃惊;广东振戎缺乏内控和风险管理, 也就更容易从事虚假贸易⋯⋯高额的奖金更增加了虚假操作的可能性,在摩科瑞与广东振戎的贸易中,摩科瑞每吨提0.44美元,石锦波团队的奖金不合常理地高。”

  “广东振戎从摩科瑞的进口都属转口贸易,不进港,所以在中国海关没有入境记录。它的货都是在海外飘着,可能在新加坡装货,到香港卸载,或者转至韩国、印尼等国家。”知情人士称,“贸易合同显示,广东振戎从摩科瑞拿到的货主要是转到其香港子公司荣龙国际,再从荣龙国际转至另一家香港公司瑞华资源。瑞华资源和荣龙国际给广东振戎的回款都是TT,即银行间电汇,但从未付过钱,所以荣龙国际成为广东振戎的最大应收款对象。”

  工商资料显示,瑞华资源2012年5月由两名住址为广州的人士熊日星、黄剑登记成立,2013年底黄剑将股权转让给严昆祥,但持有人一直为个人,看似跟广东振戎无关。

  这些货物是否真实存在,也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相关人士介绍,广东振戎要申请信用证贸易融资,主要需向银行提供三份文件:贸易合同、提单及由摩科瑞出具的保函(Letter of Indemnity)。提单是广东振戎掌握货权、并据此提货的重要证据;在保函中,摩科瑞则需向广东振戎承诺,将提供包括正本提单在内的必要支持性文件,以促业务完成。

  提单是指用以证明海运合同和货物已经由承运人(船东)接收或装船,以及承运人保证据以交付货物的单证。只有提单正本可以起到如下三个作用:通过正本提单背书转移物权、转移诉讼和取得提货权。正本提单是打开承运人船舱的钥匙,根据法律规定,无正本提单放货既可以构成违约责任,也可以构成侵权责任。即使保函是正本,也不能取代正本提单转移货权。

  提单有几种,在“指示提单”(order bill)情况下,只有通过有权人的“背书+交付”才能转移物权,广东振戎与摩科瑞使用的是这种指示提单。但广东振戎向银行提供的大量信用证贸易融资材料中,无论提单还是保函,都存在明显的漏洞。

  一份以摩科瑞名义提交给广东振戎和工行珠海唐家支行的“永兴洲”轮提单记载,这份提单2013年8月29日签发,提单抬头标明“Copy/Non-negotiable”(拷贝且不可转让,即该提单为拷贝件,没有法律效力,不能转让货权)。卖方是韩国的S-OIL石油公司,从韩国昂山港发出4.3995万吨燃料油,规定卸货港为香港,提单上显示“To the order of SINOPEC(HONG KONG)FUEL OIL COMPANY LIMITED(中石化香港燃料油有限公司)”,无背面内容,也无任何背书和交付信息。提单上并无摩科瑞和广东振戎的信息。

  调查显示,这份提单至少有两个漏洞:第一,载着约4.4万吨燃料油的“永兴洲”轮隶属于中国长江航运集团南京油运股份有限公司,该船2013年9月3日确曾经停香港,但仅为加油,真正的提单持有人在马来西亚提货,与广东振戎毫无关系,此提单为伪造;第二,根据“跟单信用证统一惯例”(UCP600),正本提单必须提供,此类“提示提单”中,中石化香港燃料油有限公司未在正本提单上背书并将之交付摩科瑞,因此,摩科瑞、广东振戎及其后续在此项下货权的转让全部为无效。

  珠海振戎相关人士认为,摩科瑞是“永兴洲”轮的承租人,可以知道船只的所有信息,包括买方和卖方、提单信息。一位接近审计部门的人士据此认为,“摩科瑞内有人在卖提单信息”,广东振戎利用这些跟自身毫无关系的提单信息,编造了数额巨大的与摩科瑞的贸易。

  在该单贸易中,以摩科瑞名义开具的保函并非开给承运人(船东),只是开给广东振戎,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只能约束摩科瑞与广东振戎,不能约束船东,后者只受正本提单约束。

  知情人士称,“以摩科瑞名义出具的保函称,现在还不能提交正本提单,将来会补上,广东振戎将该保函提交给银行,但‘摩科瑞’手中根本就没有正本提单,所以也根本不可能补交,而银行就根据与广东振戎没有任何关系的提单付款,银行在审单和开证环节有很大问题。”

  交通银行广州白云支行手中的一张涉及2375万美元的提单,也仅为正本的复印件,于2014年5月27日签发于新加坡,显示为“To the order of PHILLIPS 66 INTERNATIONAL TRADING PTE LTD or ASSIGNS” ,买方和卖方与摩科瑞和广东振戎都无关,也无任何背书和交付信息。

  在广东振戎与中国银行番禺支行的另一笔业务中,银行支付款项时,甚至连副本提单都没见到。2013年1月17日合同项下“金牛座”轮运输的货物及其提单涉及燃料油总金额4051万美元,合同最后有摩科瑞一名高管的签字,珠海振戎认为合同是摩科瑞与广东振戎签署的,但没有实际交易。同一天,广东振戎就与荣龙国际签署了这批货的销售协议,荣龙国际当天又再卖给瑞华资源。

  但这批货究竟在哪里?广东振戎只提供了以摩科瑞名义出具的一份保函和三份发票,没有任何正本提单,甚至连副本提单都没有。2013年2月8日,摩科瑞的信用证议付单据提交到中行,中行征求广东振戎意见,广东振戎回复:“我司决定,无论上述单据是否单证相符,都将接受,请尽快对外付款/承兑”,广东振戎副总韦奇签字“同意承兑”,中国银行随即付款。

  调查显示,“金牛座”轮为中远海运能源运输股份有限公司油轮,在香港凭收货人中石化香港燃料油有限公司的保函提货,根本没有发生提单转让。珠海振戎的人士称,广东振戎、荣龙国际和瑞华资源都不在中石化香港燃料油公司的采购名单中,所以不可能从它们那里进货。这批货的上游卖家外界不得而知,但摩科瑞了解,因为它同样是这条船的承租人。

  “上述三例并非个例,有关机构从银行调取了大量付款信息,至今没有看到一份正本提单。”一位接近审计部门的人士称。

  广东振戎的多笔信用证融资中,向银行提交的材料涉及中石化香港燃料油有限公司的提单信息。中石化香港燃料油有限公司否认曾与广东振戎发生过这些贸易。统计显示,2011年至2014年,广东振戎涉嫌盗用中石化香港燃料油有限公司与“摩科瑞”的贸易信息,伪造为广东振戎与摩科瑞的贸易合同,套取国际信用证资金超过60亿元出境。

  对于内部员工是否曾配合广东振戎虚构贸易背景套现,摩科瑞未予回复,石锦波则对前述内容悉数否认。

  如前所述,从2010年5月到2014年,广东振戎通过“与摩科瑞开展贸易”,获取国际信用证项下资金折合人民币总计约800亿元。对于银行为何这么轻易给广东振戎提供如此巨额信用证贷款,广东银行界一位人士解释称,“2008年‘4万亿’刺激政策出台后,银行的钱太多了,也要为资金在石油化工领域找出路,一帮银行求着给他放贷。”

  模糊的资金去向

  在资金链断裂的愁云逼近前,来自银行和市场的富足资金,给广东振戎带来了一个醉人的时刻。除了用于在信用证融资上借新还旧,这些钱都还有哪些去向?

  接近熊韶辉的人士认为,广东振戎三分之二的资金出口都在谢云处;珠海振戎相关人士表示,“从账面上看,谢云那边应该有百亿元。”

  根据一份广东振戎的报表,截至2017年4月末,广东振戎应收账款总额188.64亿元:应收上海荣坤贸易有限公司等27家企业债权103.35亿元,应收安徽淮南市毛集佳贝商贸有限公司等6家企业债权21.03亿元,应收武汉万顺置业等8家企业债权6.59亿元。这其中的上海荣坤贸易有限公司等27家企业,指的就是“谢云系”的相关企业。部分债权人认为,谢云旗下部分壳公司作为下游企业,承担配合广东振戎做大贸易额的职能,另一部分公司则承接广东振戎将短借的信用证贷款(一般3个-6个月要归还银行资金)长投,用于其他项目投资。

  谢云又名谢狄驰、谢宏(音),浙江义乌人。关于熊韶辉跟谢云的关系,各方说法不一。广东振戎相关人士称,熊韶辉对谢云言听计从;珠海振戎数位人士则回忆,2017年8月广东振戎坏账暴露后见过两人,熊韶辉当场大骂谢云,谢云欲言又止。“谢是依照熊的吩咐办事,还是里面还有其他人,谢代表另一个人来跟熊打交道?谁也不知道。”

  谢云跟广东振戎的关系,还可追溯到另一颗刚刚闪过的彗星——2018年初接受调查的中国华信董事局主席叶简明

  这位40岁的福建籍商人所领导的中国华信,走上了熊韶辉希望走上的捷径,2017年以437亿美元营业收入在《财富》世界500强中攀至222位,甚至成为俄罗斯国家石油公司第三大股东。3月1日,财新网发表长篇调查特稿,独家报道叶简明被查消息,并起底其政商关系网,揭示了中国华信快速膨胀为最大民营能源公司的法门——“信用证循环套现+贸易串流水”及“国企放贷+贸易业务买卖”模式,即与大量互相参股或担保的外围公司及希望尽快做大营收规模的国企合作,互为贸易上下游,通过多重“左手倒右手”的贸易业务买卖做大流水,获得更大授信许可,循环套现,很多贸易甚至完全是虚假贸易。

  2010年3月,珠海振戎与中国华信合作成立了上海市振戎石油有限公司(下称上海振戎)。珠海振戎和广东振戎在其中合计持股50%,华信持股38%,厦门韬略投资有限公司占股12%,厦门韬略的实际控制人为台湾竹联帮元老、绰号“白狼”的张安乐。

  在2012年之前,上海振戎实为中国华信所控制。一位中国华信早期高管称,作为央企的珠海振戎在银行拥有较高的综合授信额度,中国华信利用振戎的授信额度做商票和应收货款的商业保理,简单讲就是利用振戎的授信额度套现。但综合华信董事局执行董事李勇在内的多方人士对财新记者的说法,到2011年,中国华信资金链极度紧张,未能及时回款,欠了银行约2亿元。

  2012年底,中国华信逐步退出上海振戎,上海振戎股权发生变更,珠海振戎和广东振戎持股升至60%,取代华信进入的中电华通上海通信有限公司(下称中电华通)持股28%——这家公司股东驳杂,股东包括工信部下属的中国电子商会。

  “华信欠我们的钱,找了中电华通,以股权抵债,约抵3000万元,但中电华通后来也没给钱。”一位广东振戎高管回忆,谢云有次曾作为中电华通的授权代表,参加上海振戎的董事会。一位2010年前后在中国华信工作的高管则回忆,谢云也曾属于华信主要用于做贸易流水的外围共同体,“后来应该是脱离了”。

  “谢云不承认对广东振戎有100多亿元欠款,说已经还了振戎很多钱,又说振戎在云南的玉石公司还倒欠他钱。”珠海振戎相关人士称,“从广东振戎来讲,放账给谢云,是希望从他身上产生利润。现在钱去了哪里,起码得一笔笔说清楚。”

  在广东振戎账上留痕的数十家上海壳公司中,无论法人代表还是股东,明面上都无涉谢云——翻阅这些工商资料,如同穿行于精心设计的迷宫,其间变更之频繁,人员之庞杂,让人晕头转向,有些股东和法人代表显示为山东、安徽、河南、江苏等地的农民。

  替谢云出面的也另有其人。相关人士称,谢云身边的人个个都“很厉害”,如邱琼霞、赵宏等,蒋广勇是其中少有的男性。“谢云系”的周边资产中包括一座甘肃瓜州约 14 平方公里的玉石矿,由蒋广勇控制。谢云曾对相关方称,广东振戎在云南的南红玛瑙和翡翠生意,他也都参与了投资。不过,这些玉石珠宝公司股权中,也看不出跟谢云的关系。

  2014年前后,邱琼霞和蒋广勇之间,谢云和赵宏之间,都曾因利益纠纷惊动过上海经侦总队。在上海恒慧股权投资有限公司(下称上海恒慧)一桩标的为5亿元的诉讼中,谢云在案中作为第三人,要求确认其在上海恒慧的股东资格。判决书中提到,“赵宏心怀不轨,妄图利用显名股东的身份侵占谢云的身份(资产)。”

  相比泥淖中的谢云,他的另一个身份谢狄驰,则用于更光鲜的场合。2013年4月5日,谢狄驰耗资7700万港元,增持盛源控股(00851.HK)2亿股,当天适逢盛源控股实际控制人胡翼时大手减持。2014年9月,盛源控股入股新华(大庆)商品交易所,持股24.975%。广东振戎及子公司广东振戎资源有限公司(下称振戎资源)亦在其中合计持股22.5%。

  2015年12月,广东振戎已头顶巨额坏账之时,谢狄驰又出现在阳光明媚的三亚,以国开汉富基金合伙人身份参加了三亚财经国际论坛。国开汉富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下称国开汉富,已更名为中开金资产管理有限公司)当年10月成立,发起人股东之一为中国开发性金融促进会。

  “他对外称国开汉富的副总,自称在其中有股权,但工商资料里股东没有他。”相关人士称。国开汉富也对财新记者回应称,目前公司没有名为“谢云”或“谢狄驰”的员工。

  谢狄驰目前仍担任汉唐电力能源有限责任公司董事。该公司2016年6月在天津自贸区成立,注册资本2亿元,号称是一家专业投资电力能源领域的民营企业,具备丰富的风能资源储备和项目投资经验,在湖南、海南、北京、河南、内蒙古、山东等地有子公司,股东显示为自然人王莉和蔡予民。

  谢云从广东振戎拿的钱又投向了哪边,广东振戎自己或许都不甚清楚。财新记者获悉,广东振戎还曾为此成立过清查小组,谢云也曾声称有股权投资及资产,但都拿不出证明文件。

  在广东振戎摸排到的零星版图中,谢云的一个资金去向,是通过上海利达影业有限公司(下称利达影业)投拍了52集热播剧《人民的名义》。广东振戎相关人士称,利达影业是谢云周边的另一个公司,“现任利达影业总经理李贡说过,利达影业投《人民的名义》,钱是谢云出的。我们也想把这笔分红拿回来,但谢不承认,也无从追索。”

  《人民的名义》相关方介绍,李贡由《人民的名义》总监制和发行人李学政介绍而来。李学政的公开身份,是受聘于中央军委后勤保障部金盾影视中心担任主任,也是利达影业持股10%的股东。利达影业成立于2016年1月,法人代表是蒋炜。

  “利达影业是为投资《人民的名义》临时成立的,原来李贡代表上海一个公司跟我们签了投资合同,结果董事长不打钱,就解约了,但李贡被我说服看准了这个项目,就出来跟蒋炜合作成立了利达,蒋炜认识老谢(谢云),在我印象中,老谢是有助于他们的投资的。”李学政最初对财新记者表示。不过,经他与谢云、李贡、蒋炜沟通后,他又修正了此前的说法,“完全确认了《人民的名义》投资款跟老谢没有任何关系。”

  李学政回忆,谢云曾出现在《人民的名义》的开机仪式上,给他的印象“就是个有钱人”,“之前一直就知道他叫谢‘hong’,我从来没得过他的名片,倒是看过他的香港身份证,那个字比较复杂,哪个‘hong’我弄不准。”

  李学政解释,剧组没有能力审查资金来源,自己对利达影业的了解也浅,“我帮助利达影业投资了《人民的名义》,让他们名利双收了,他们非常感谢我,请我做顾问,他们什么时候把我弄成股东的,我都不知道,目前也没得到一分钱的分红。”

  尽管广东振戎还把从谢云追回资产当做一块浮木,但前两年尚有露面的谢云似已拔腿离开这场困局。一位认识谢云的人士称,“我有他八个电话,没一个能打通。”

  消息人士称,谢云目前人在香港,但债权人无法找到他。利达影业是财新记者目前惟一可通往谢云的道路,相关人士称,将努力说服谢云接受采访,但截至目前谢云尚未露面。

  让广东振戎敞开账户的还有安徽商人贺国军。广东振戎的报表显示,贺国军控制的安徽淮南市毛集佳贝商贸有限公司等6家企业,对广东振戎有21.03亿元的应付账款。相关人士介绍,“贺国军以前做煤炭生意,认识发电厂,广东振戎让他在安徽帮着卖煤,贺国军给个保底价。后来广东振戎要求的回报比较高,贺就做房地产。2016年我们对贺国军催收,他欠广东振戎21亿元,资产有约30亿元,但资产已经被三四轮查封,无法处置。”珠海振戎的人士称,这些债权是怎么形成的不得而知。

  水面上的伤口

  回看2012年前后,广东振戎走得虽快,却没有清晰方向,它多处撒网,多以失血告终。

  令数位债权方印象深刻的,不是广东振戎的货船,而是他们的玉石。2011年5月,云南润德珠宝有限公司成立(后更名为云南振戎润德集团有限公司,下称振戎润德),广东振戎持股51%,两名自然人刘连水与石光分别持股44%和5%——珠海振戎相关人士称,这49%的股权或为熊韶辉等人持有。

  2017年4月前,振戎润德法人代表为杨瑞,曾是熊韶辉的司机。一位债权人士称:“杨瑞说振戎润德年收入40亿元,有一年熊从这里拿走15亿元。但这些收入都没有入账,从报表上看资产只有1000多万元。”另一种说法是,在云南投资的矿没有采矿权证,这些玉石都是非法开采,开采出来的玉石没法变现,只能存在仓库里抵押给银行,抵押了有五六十亿元。

  深圳联合产权交易所的信息显示,广东振戎为一笔5.29亿元债务提供的质押物是“名贵玉石一批”;五矿国际信托2015年“振戎润德翡翠项目股权投资集合资金信托计划”计划筹资4.9亿元,用途为日常运营和购买玉石原料,广东振戎承诺提供不低于10亿元的翡翠成品为质押担保。

  2015年,振戎润德还在云南设立保山市南红赤珠文化产业投资开发有限公司,持股40%,自然人董鹏飞和尤昌明各持股30%。南红是玛瑙的一个种类,古称“赤玉”,2010年后市场被爆炒,价格曾翻至10倍甚至数十倍。广东华兴银行与广东振戎及关联公司一项本金为2亿元的金融借款纠纷显示,华兴银行对12.79吨南红玛瑙原石的变现款享有优先受偿权。

  除了玉石,广东振戎还期望资本市场点石成金。2012年8月,广东振戎作为“白武士”入主内忧外患的港股公司泰山石化。从实际结果看,广东振戎投入的是真金白银,收获的却是幻影。

  身处船运下行周期,泰山石化其时财务状况极度恶化,运营几近停滞,诉讼缠身。年报显示,泰山石化2012年亏损达40亿港元,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来自于海航集团:2010年底,泰山石化以18.66亿元向海航集团下属的大新华物流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出售旗下泉州船舶工业有限公司(下称泉州船舶)95%股权,大新华物流支付7.4亿元后,未按约支付余款,继而影响泰山石化后续偿债并引发连锁反应。

  广东振戎不得不费力应对债权方对泰山石化的清盘。2013年4月,广东振戎为获泰山石化股权及附属仓储项目,将约4.5亿美元注入托管银行账户;为化解泉州船舶的困局,不仅以7.4亿元受让大新华物流的股权收购权,又向浦发银行信达资产管理公司收购船厂的14亿元抵押贷款;另以发行可转换股债券的形式,筹资约7亿元用于复牌。直到四年后,2016年7月,在消耗了大量“子弹”后,泰山石化才得以复牌。

  广东振戎接手时,泰山石化还有仓储分部,位于广东南沙、福建泉州、上海洋山及山东烟台,总库容逾270万立方米,但仓储在清盘期间无任何营运和收入。到2016年复牌时,仓储部分已从上市公司剥离,在广东振戎各个子公司的债务表中,这六个仓储和码头成为其在国内贷款和担保的重要主体,目前尚未归还的贷款共约20亿元,对外担保和抵押共约10亿元。其间珠海振戎还向广东振戎提供了5000万美元的借款。

  目前广东振戎通过荣龙国际持有泰山石化66.47%股份。在泰山石化复牌不到一年后,因广东振戎债权方珠海振戎和兴业银行的申请,香港法院分别于2017年5月和9月判决对荣龙国际进行清盘。泰山石化当前市值仅为2亿港元。

  为什么选择收购棘手的泰山石化?海南利津和负责操盘的赵旭光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在广东振戎在香港的子公司荣龙国际和瑞华资源的百亿欠款中,又有多少跟泰山石化有关系?赵旭光婉拒了采访。

  坏账的阴影

  现在的熊韶辉如同遁世的隐士,在云南躲避人群。广东振戎的一位高管称,不久前熊韶辉跟他联络,是借用他人的电话。

  熊韶辉对财新记者的惟一回复,是一份“供写文章时思索”的材料。材料列了18条,矛头直指敌对势力、媒体、抽贷的银行、大股东珠海振戎的支持不力等,唯独缺少对自身的探究。

  这份材料认为,广东振戎落到今天的窘境,完全是因为遭到一次偶然的不法分子算计和银行方面不负责任的抽贷:“2014年春节期间,上海建设银行内部职工和伊朗商人、中国商人冒用上海振戎的名义洗钱⋯⋯公安部随即侦破,证实了上海振戎被不法分子盗名。但在2014年3月22日,建设银行总行却在全国范围不带密下发冻结与珠海振戎及其下属企业银行授信的文件通知,建行很清楚珠海振戎不用建行的额度,‘隔空打牛’广东振戎受伤,传递到广东振戎后,马上导致所有合作银行集中抽贷,公司现金流断裂。”

  一位广东振戎高管回忆:“当时说银行在做压力测试,就是先把存量贷款还上,再继续给你放贷,广东省所有银行都参与了,振戎的各个关联公司就给广东振戎输血,两个月还掉了50亿元。到2014年四五月份,发现钱出去了,但银行不放款了。到7月28日,广东振戎开会,决定一块钱都不还了。8月份后,广东振戎就再没偿还过银行贷款。”

  其间上海振戎支援了广东振戎约4亿元,珠海振戎也被越拖越深,如果加上收购泰山石化时的5000万美元借款,以及部分偿还的借款,广东振戎对珠海振戎的债务共约9亿元。

  相关人士称,这是珠海振戎一名财务经理的个人操作所致。“当时他是广东振戎董事,2014年2月21日在珠海振戎领导不知情的情况下,私自给广东振戎汇出2亿元;2014年6月16日,又未按领导要求办理借款合同、质押登记等手续,汇出1.3亿元;到7月份,还在公司领导都不同意的情况下汇出2亿元,偿还了广东振戎对两家银行的债务。这三笔借款都没有书面协议,给珠海振戎打官司造成了困难。”上述人士称,该财务经理已被南光集团立案调查,“调查持续了很久,目前已被免职,降为普通员工,随着案子的进展可能会进一步处罚。”

  广东振戎提供的材料称,其时为防止事态扩大,广东振戎的另外两家股东与有关人士到广东找最大债权银行中国工商银行和中国银行交流,希望对广东振戎给予支持,两大银行都给予了切实支持——这份材料转而怒气冲冲地将矛头又指向大股东珠海振戎:“眼看势态就要得到稳定,为什么在这个关键时期广东振戎上报股东的任何解决危机的方案都未能得到大股东珠海振戎的有效决策和支持,葬送掉广东振戎自救的机会?”

  珠海振戎相关人士表示,这是因为广东振戎不提供相关文件,“他们说银行要续贷,我们要求把续贷的合同、条件拿出来,他们不拿,也不说资金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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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银行的信用同时受影响的,还有谢云控制下的跟广东振戎形成贸易链条的一众壳公司。资料显示,平安银行、兴业银行等曾因金融借款纠纷,2014年后起诉过上海原舰、锦著、循通、诺升、戎威、殷昌等壳公司,部分案件还将这些公司跟广东振戎一起列入被告——这些公司都下落不明,无法找到追索的资产。

  谢云和他的人员撤退前,还把一个倒霉的苦主领上了祭坛。上海陈氏集团有限公司(下称陈氏集团)是上海老板陈建富个人独资的房地产企业。陈建富称,2014年下半年,因资金缺口,他经人介绍认识了邱琼霞,其时邱琼霞在“谢云系”中担任财务总监的角色,邱琼霞又把他介绍给了中国进出口银行上海分行信贷部门的刘嘉。陈建富说:“刘嘉多次告诉我们,振戎是优质企业,让我们用资产给上海振戎做担保,这样我们可以给振戎贴些利润,用振戎的额度套现。”

  上海振戎之所以卷入其中,相关人员解释:“邱琼霞他们控制的公司欠口行的钱,刘嘉来找我们,说可以用上海振戎在口行的额度帮邱琼霞他们倒贷,并说他们可以找些资产来担保和覆盖,先帮他们把钱还上,把她那个授信激活。”

  2014年12月1日,陈氏集团以浦东航头路共9510平方米的土地作为抵押,与中国进出口银行签订抵押合同,约定最高担保额2.5亿元——这几乎是自己把头伸进了绞刑架。按照陈氏集团事后的举报材料,2014年12月30日,年关来临之际,进出口银行放款1亿元,但这笔资金并未到账,而是被进出口银行用于“抹平自身黑洞,偿付了(谢云系公司)已经逾期的1亿元坏账”。

  陈建富称,事后他带人到进出口银行上海分行举过标语,进出口银行上海分行向陈建富和上海振戎都出示了文件,证明刘嘉已离职。

  银行“自救”

  2014年7月,广东振戎不再偿还银行贷款,20多家银行身陷其中。

  中行和工行是广东振戎及其子公司最大债权银行,未偿还贷款余额各约50亿元,光大银行次之,约为20亿元。广东振戎自身尚未归还银行的贷款及欠息约70亿元,另有将近30亿元的对外担保;其数十家子孙公司也是贷款和担保的主体,如振戎资源、珠海金策能源公司珠海金凯能源公司广州南沙振戎仓储公司等。

  2017年4月,既是股东又是债权方的珠海振戎,就广东振戎虚构转口贸易,利用中国银行番禺支行、中国工商银行珠海唐家支行等开具信用证向境外转移巨额资金,涉嫌逃汇和信用证诈骗等问题,向国家外汇管理局提交《请求函》。今年3月,珠海振戎又向中国银监会举报工行珠海唐家支行和中行番禺支行涉嫌向广东振戎违规授信、违规出具信用证、违规议付信用证等问题。

  今年6月,中国银监会珠海银监分局的答复称,工行珠海分行对广东振戎的授信额度于2013年达到最高的55亿元,“经查,该行为广东振戎办理转口贸易项下部分国际跟单信用证业务时,存在缺乏正本提单的情况。但‘跟单信用证统一惯例’(UCP600)属于国际商业惯例,现行银行业监管法律法规对国际跟单信用证业务是否必须提供正本提单未作明确规定”。

  接近银行的人士认为,重点不是正本副本,对贸易真实性的审核才是根本,“如果银行连假单都核对不出、分辨不出,这不是失责就是串通,只要它想核实清楚,是完全有手段的。退一步说,如果确实核实不清楚,就不应该开具信用证。”

  中国银监会广东监管局在今年6月的答复亦称“尚未有明确规定”,“但核查也发现,中行番禺支行在为广东振戎办理国际跟单信用证业务时未能严格审核贸易背景真实性,不符合《商业银行授信工作尽职指引》。”

  珠海振戎向银监会反映的另一个问题是,2014年广东振戎出事前,都是纯信用贷款,出事后银行一方面要求广东振戎追加抵押物,一方面又要掩盖因自身违规开具信用证造成的损失,通过借新还旧、化整为零,向广东振戎子公司转贷,用于承接这些信用证存量。

  珠海振戎举例称,2014年8月22日,中行广州番禺支行与广东振戎旗下的珠海金策能源有限公司签署了10亿元的授信,但不再是信用证,而是转为流动资金贷款,5亿元专门用于承接广东振戎在中行的存量授信业务。2015年11月11日、11月27日又陆续签订2.92亿元、2.96亿元借款合同(用途为归还关联企业往来款项),2015年12月3日签订3.06亿元(用途为归还货款),2015年12月8日签订9000万元(用途为归还关联企业往来款项)。2014年8月22日,中行番禺支行又与广东振戎旗下的广东粤戎能源有限公司签署5亿元流动资金借款合同,用途也是承接存量授信业务。

  截至2015年3月,中行番禺支行转贷到广东振戎子公司的金额高达48.97亿元——珠海金策能源有限公司10亿元、广东振戎宏隆资源有限公司7.98亿元,广东振戎石油化工有限公司2.02亿元,境外子公司4亿美元,实际占用金额约45亿元。工行珠海唐家支行也是采用同样方法,完成转贷金额36.6亿元。在转贷过程中,多为一笔贷款对应多笔贸易融资(即信用证存量)。

  2014年7月底之后,广东振戎资金链岌岌可危,多家银行选择了转贷及贷款重组,因此当年广东振戎的贷款规模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有较大幅度上升,截至2014年末贷款余额为156亿元,比上年的102亿元增加47.91亿元。

  “广东振戎的贷款是陆续到期,银行贷款也是陆续停掉的。”知情人士称。交行广州白云支行的一位人士称,在崩盘之前,广东振戎也确实归还过一些贷款,钱是从香港荣龙国际账户回来的。

  2015年-2016年,一些银行仍提供借新还旧。相关方称,“银行是为了自救,抱着侥幸心理。”

  诉讼信息显示,2015年1月,兴业银行广州黄埔大道支行向广东振戎子公司振戎资源提供了8000万元的借款,用于偿还另一笔合作项下的银行承兑汇票垫款;2015年2月,广州农商行为广东振戎提供了1.844亿元贷款,用于偿还此前的借款;2016年3月,平安银行广州分行与广东振戎子公司广州市中油润澳石化有限公司签订1.12亿元的授信额度合同,由广东振戎担保,一年后到期,中油润澳石化有限公司一分钱本金都未还上。

  “在倒贷中,大量的债务被转移到广东振戎的子孙公司,化整为零,掩饰了广东振戎本身的风险敞口。”相关方称。

  银行借新还旧式的自救,既未能让广东振戎起死回生,更将自己拖向深渊。至今,广东振戎涉诉的银行达20余家,除了广发银行拥有33件玉器抵押品,以及华兴银行对南红玛瑙原石变现款的优先受偿权,金融机构在对广东振戎的诉讼中大多空手而归,未能执行到任何资产。

  珠海振戎的一位人士称:“广东振戎在云南的子公司振戎润德是做珠宝生意的,违规开采南红玛瑙,广东振戎把这些石头质押给银行,银行把石头移到自己的仓库中,因为没有开采证无法变现,只有少量成品质押后可变现。”

  广东振戎的财务报表显示,截至2017年4月,广东振戎对外债务277亿元,银行贷款199亿元,涉及工行、中行等25家银行,股东借款9.53亿元(指珠海振戎),非金融机构借款15.7亿元,客户欠款及其他大额应付36.66亿元。

  目前,广东振戎已有三家公司在香港法院进入破产程序,2016年珠海振戎率先申请荣龙国际破产,后工行、中行等债权人跟进;2016年兴业银行向香港高院主张荣龙国际的母公司广东振戎(香港)有限公司及广东振戎破产,此后其他债权人亦跟进,目前仍在清盘核查之中。

  坠地前的挣扎

  坠地之前,广东振戎也在为自己争取各色降落伞。2014年8月银行贷款出现逾期后,背负着沉重坏账的广东振戎还在坚持,这被熊韶辉赋予了利益之上的意义——“护卫国家形象的高度上不应前功尽弃。”

  但形势已经变得越来越无法逆转。2014年6月时,62岁的珠海振戎创始人杨庆龙于云南去世。他遗照上身着的戎装就像夕阳下的最后一抹暮光。尽管熊韶辉与杨庆龙早已矛盾重重,但杨庆龙为珠海振戎赋予的执行国家特殊专项任务的神秘色彩,一直是熊韶辉和广东振戎身上最好的保护伞。

  2015年12月,国务院国资委发布公告称,经报国务院批准,南光(集团)有限公司和珠海振戎公司实施重组。“目前中国的石油供应已经多元化,能源安全也能保障,珠海振戎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了。”一位2016年退休的珠海振戎负责人说。

  但熊韶辉依然表现出强烈的求胜意志。“他高调宣称,只要股东继续投资就可以自救,要在发展中解决问题,他还提出进军太平洋、印度洋的‘两洋蓝图’。”珠海振戎相关人士称。

  2016年,广东振戎宣布将投资30亿美元在缅甸兴建炼油厂。当年10月,广东振戎更是跳出“两洋”,剑指大西洋,宣布收购荷属加勒比自治国库拉索(Curaçao)的一座超大型石油冶炼厂及拥有六个深水码头的石化仓储基地,计划由广东振戎与中国企业组成联合体共同开发投资,升级改造后的炼油厂可用来加工委内瑞拉用来偿还中国贷款的原油和燃料油(65万桶/天)。库拉索炼油厂之前由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运营,年炼油能力1500万吨,旁边的库伦贝深水港是世界级深水良港,可同时泊靠超大型油轮,库存容量高达1800万桶。

  出席库拉索自治国与广东振戎“能源基础设施升级改造”备忘录签字仪式的广东振戎高管,把这个项目视为在美洲撬起更多资源的支点,致力于打造中国在加勒比海地区的能源集散基地,“我们希望这可以成为一个样板,并逐渐辐射到委内瑞拉、墨西哥、巴西等石油大国,未来在拉美至少考虑拷贝五个类似的样板”。

  泰山石化也被广东振戎视为“至关重要的资本盘活平台和最关键的生命补给线”。广东振戎宣称要加快布局船舶及海工市场,2017年3月在上海成立振戎重工股份有限公司,10月又宣布2.1亿元收购江苏宏强船厂

  “都烂尾了,库拉索的项目现在也跟振戎没关系了。”一位广东振戎高管称,“熊总是天上飘的人,成天讲战略,他沉不下心做事,底下也没有做事的人,想得多,落实得少。”

  百亿资金付诸流水后,在发给财新记者的材料中,熊韶辉仍站在道德高点之上。他反问道:“为什么广东振戎这样从一而终、家国情怀强烈、自始至终践行经济报国的公司,这么多年,却遇到这么多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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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2018-10-31 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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